Under a hawthorn

（圖：Frutiger Arabic字體的維文：我喜愛字體排印學。）

前幾個月結束了我的碩士論文《雙文化城市中的交通信息設計》，之間和之後都有很多東西引發了我進一步的思考，在此就維吾爾文字體排印學和維吾爾文化的點點滴滴感悟寫一寫。

維吾爾文在歷史上經歷了很多的變化。最早的回鶻文字是一種從敘利亞文字演變過來的字母，書寫方向從上至下，從左到右，這種文字後又被蒙古人採用。隨著伊斯蘭教的傳入，維吾爾又採用了阿拉伯字母拼寫他們的文字。上世紀五十年代，隨著中蘇關系逐漸親密，一套以西裡爾字母為基礎的維吾爾文（Uyghur Siril Yéziqi，簡稱USY）被政府所採納，但不久，隨著六十年代中蘇關系的破裂，國家決定推行一套以漢語拼音為基礎的新維文（Uyghur Pinyin Yéziqi，簡稱UPNY），直到八十年代，新疆自治區才恢復了歷史上使用阿拉伯字母的老維文（Uyghur Ereb Yéziqi，簡稱UEY），一直使用至今。二零零零年後，隨著計算機的廣泛使用，一套更便於在計算機上使用的拉丁字母維文（Uyghur Latin Yéziqi，簡稱ULY）又應運而生，伴隨著阿拉伯字母的維文一齊使用。

（圖：不同的維吾爾文字）

由此可見，歷史上維文幾乎採用遍了當今幾套最主要的書寫文字。從八十年代維吾爾人回歸阿拉伯字母書寫這一點來看，值得思考。近一個世紀來，無論是無文字的民族創造文字，或者有文字的民族更換文字，很少有選擇阿拉伯字母的，如早期的印尼文棄阿拉伯字母採用拉丁字母，土耳其文棄阿拉伯文字採用拉丁字母，越南文棄漢喃字採用拉丁字母，蒙古文棄蒙古字母採用西裡爾字母，到後來蘇聯解體，中亞各國又紛紛棄西裡爾字母，而轉用拉丁字母，最激烈者，莫屬塔塔爾斯坦。唯獨維吾爾，對阿拉伯字母情有獨鍾，這樣的現象十分罕見。在我看來，字母本身並無優劣之分，各有特色，且拉丁，西裡爾，阿拉伯，皆出自同源。既然如此，為什麼如此堅定不移地使用阿拉伯字母？

六十年代推行的新維文（UPNY）雖是拉丁字母，但使用了一些不常見的字母，如：ə，ƣ，ⱬ，x，q等，造成了使用的不便。但如果按此理由，二零零二後的拉丁維文（ULY）制定標准科學，為何又遇到了巨大阻力？如果是僅僅因為個別特殊拉丁字母使用不便，那阿拉伯字母在實際應用上的困難只會更大。究其深層次原因，還是應該在傳統文化上。經歷了這麼多次歷史上頻繁的文字改革，造成了的文化動蕩和真空，對於文字變革，人們已經產生了懼怕的心理，談虎色變，所以即使是面對當今使用最廣的拉丁字母，維吾爾人也不想輕易地用來取代歷史上使用已久的阿拉伯字母。

現在來談一談我論文中發現的一個問題，即是維吾爾文字體排印學的困惑。為了選擇一款合適的用於維吾爾地區的交通信息的文字，我制定了三個條件來篩選。第一，必需符合交通信息設計的需要，比如字體的可讀性；第二，使阿拉伯字母，漢字，拉丁字母三種文字風格統一的字體，即字體風格的統一；第三，符合維吾爾人的文化。當我按照此程序最終選擇Frutiger Arabic時，遇到了空前的反對，我的幾個朋友都傳達出一種信息，那就是Frutiger Arabic看起來十分奇怪。

（圖：Frutiger Arabic。圖片來自：http://www.arabictype.com）

先簡略說一說Frutiger Arabic這款字體，他是由黎巴嫩女設計師Nadine Chahine和Adrian Frutiger在2004年共同開始設計，最後由Linotype發佈。Adrian Frutiger看了Nadine的作品後，稱贊到：「我遇到了一個天才」。正如他所說，這是一款非常優美，現代，易讀的字體，或者說Frutiger字體的阿拉伯字母家族。所以當朋友普遍反應這款字體很看上去很怪的時候，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為了找出問題所在，我在維吾爾人中進行了一份問卷調查。

由於條件所限，調查對象都是在校大學生。我的問卷主要有三個方面，第一，是相同維文文本，不同維文字體的閱讀比較。第二，是無語義文字，不同維文字體的閱讀比較。第三，用筆抄寫一個小段落。

（圖：幾種維文字體。紅色的為現代阿拉伯字體，灰色為普遍使用的維文字體）

最終的統計是，第一部分，97%的人認為傳統字體閱讀速度最快，看著最適宜。第二部分，和第一部分的結果基本相同，還是97%的人認為一些傳統字體最佳，只是在幾款傳統字體之間的選擇上發生了一些變化。關於手寫體的第三部分，下文再會談及。

在分析結果之前，先談一談維文的書法和現有字體。維文的書法，受波斯書法的影響較大，同時也存在其他各種風格的阿拉伯書法，最主要的有納斯赫（Naskh），納斯塔利克體（Nastaliq），庫法體（Kufic），蘇魯斯（Thuluth）這幾種風格的書法字體。其中近現代使用最多的印刷正文字體，絕大部分都是波斯風味的納斯赫變體。嚴格地說，這些正文體，保留了很強的書法特征，在此基礎上，再進行了一些系統化的整理和調整，對可讀性以及印刷工藝的一些特點考慮的並不多，或者說，這些字體都是書法字體的一種自然延續，並不是為特別目的而設計，比如高速信息的傳達等等。我們可以參照西方字體排印學的一些理論來判斷，比如字體的可讀性和字谷（counter）的關系，字體筆畫粗細對比的關系，但並不能生搬硬套全部的理論，比如阿拉伯字體就沒有襯線這個概念，也沒有手寫體（italic）這個概念。不同文字最初有不同的書寫工具，從而產生了不同的特征。

（圖：幾種阿拉伯書法）

如果借鑒西方無襯線字體（Sanserif）產生的經驗，我們可以看到，他是在實用主義，現代主義，包豪斯思潮的影響下發展起來的，也就是說本質上工業在這裡起到了一個巨大推動力的作用。沒有現代工業的革命，就不會激發人們對無襯線字體的需要，也不會改變人們傳統的審美觀。無襯線字體總的來說，沒有了襯線，筆畫粗細更接近，這些都是放棄了傳統書法特征的表現，使得字體更流暢，簡潔，從實用性上來說，辨認度和可讀性更高。

Frutiger Arabic除去和Frutiger拉丁字體一脈相承的風格特點，相比傳統的阿拉伯字體，還有著更大的字谷，更明顯的齒，相對更高的字母高度（相當與拉丁字母的x-height），較短的上下伸部分，以及具有人文主義風格流暢的曲線。從純粹的信息設計的需要，和字體的易讀性角度來說，Frutiger Arabic無疑勝過了傳統的阿拉伯字體，或者傳統的維文字體。從Frutiger Arabic的設計风格來講，他是一款基於庫法體，帶有納斯赫風味的阿拉伯字體。

（圖：Frutiger Arabic與UKIJ Tuz關於字谷，字高，曲線細節的比較）

回到問卷調查的結果上，既然Frutiger Arabic在設計上是一款優秀的字體，為什麼維吾爾人會感到怪？一開始，我試圖從風格來解釋，因為畢竟設計師Nadine也建議，也許可以找一種有波斯風味的字體來做維吾爾方面的設計。於是我又找來幾款具有波斯風味的現代正文字體，但得到的回答是同樣的否定。再次參考西方的經驗，在這樣信息設計功能的字體上，風格並不是主宰成功與否的關鍵，法國人不會因為Frutiger是瑞士人設計而不在機場採用，Didot沒有被用作公共設施的文字，也不是因為他的法國風味。

同時，我注意到調查問卷的第三部份，即手寫體的研究。在眾多的手稿中，有幾份有些與眾不同。他們都誇張齒的尺寸，以及增大了字谷，這樣和Frutiger提高可讀性的設計是如出一轍的。為此，我專門又詢問了他們為何如此書寫，答案是為了使文字清晰，便於辨識。我又注意到，他們雖然在手寫時，自覺或不自覺地想到了字體的可讀性，但對於印刷字體的選擇上，並沒有偏好Frutiger Arabic或者相似的BigVesta Arabic。

（圖：帶有相對擴張字谷和清晰齒的維文手寫體）

如果我們回到字體產生的社會背景因素，可能就會發現答案所在。如上所述，西方無襯線字體和現代科技工業的興起是不可分割的，而Frutiger Arabic的誕生，和阿拉伯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也是密切相關的，比如迪拜作為一個國際都市，迫切需要阿拉伯文明與國際潮流接軌。我曾為此專門寫信給Nadine詢問Fruitiger Arabic在阿拉伯世界的使用情況，得到的回復是一切都很受歡迎。反觀維吾爾人的生活，早先是遊牧形態，相對較晚進入農耕文明，又匆匆趕上了近現代的城市工業化，社會沒有得到充足的發展，人們在没有解決其他更基本的問題之前，沒有多余的心思來追求不是迫切需要的東西，這和很多國家地區的情況是一樣的，即使在較發達的北京，信息設計也沒有收到充分的重視。在烏魯木齊的街頭，人們看到KFC商標的雙語設計，其中，維文並沒有根據原來商標中拉丁字母風格去設計，只起一個常見的字體，起到了一個最基本的文字信息傳達作用，而忽略了品牌的包裝。反觀相對發達的阿拉伯世界的情況就會好一些。由此可見，字體和社會的發展是息息相關的。

（上圖：維吾爾語的KFC字體設計，下圖：阿拉伯語的KFC字體設計。）

對於維吾爾，各種歷史，社會，民族問題前所未有地紛沓而至，文章開頭所講的文字改革問題，只是其中一個有代表性的例子，所有這些壓力都使得維吾爾人對自己的傳統文化保護意識十分強，盡量維護他本來的面貌。這是十分能夠理解的現象，舉一個反例，當二戰如火如荼，同是處於大國之間的瑞士因其中立國身份卻沒有遭遇戰火，其經濟社會水平都發展到了一個非常高的高度，自然而然，瑞士字體在那個環境下，就擁有了現代，優雅，和諧，以及高精的品質。這和一個民族的時局環境和心理有著很大的關系。

另一個重要的因素，習慣往往是決定閱讀速度的最主要因素。即使Frutiger Arabic在設計理論上有顯著著的優勢，當他以一種嶄新陌生的面目出現時，習慣了傳統字體的人們，對改革生畏的人們，恐怕失去傳統文化的人們，都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距離感。陌生字體的閱讀速度肯定不如爛熟於心的字體，要人眼適應新事物，總是需要一個過程。如果Frutiger Arabic被廣泛使用，或許過二十年，新一代人就不會覺得他有什麼問題，反而覺得一切都是順理成章。

標籤： 字體排印學, 維文

# 張貼者：ẐĈY : 下午 5:53